渭水汤汤寄情长

2025年12月12日 字数:1499
  □渭城
  父亲八十岁生日将近,家人本计划邀他多年老友一同庆贺。不料父亲却说:“我就吃个煮鸡蛋吧,也不要蛋糕,返璞归真,像小时候一样,就这么定了。”我刚从前线调休回来,满心盼着为父亲好好过个生日,听他说得如此简单,心里不免有些遗憾。
  时值八月上旬,西安正值酷暑,电视里播放着钱塘江大潮的壮观景象。我忽然想起离家三十公里外的“泾渭分明”景观,便试探着问父亲要不要去看看。他欣然应允。
  下午五点半,暑热稍退,我们一家从北郊出发。退休二十年的父亲一向喜欢全家出游,以往在车上总是谈兴甚浓,不是赞叹基础建设日新月异,就是即景生情,吟咏几句。尤其是驶上延西高速渭河大桥时,若逢夕阳西下,满河金辉,水流汤汤,河滩上的树影在水中轻摇,他总会感叹:“金乌西坠,玉兔东升,真是贴切!”
  是啊,这景色对我而言同样亲切。七年前我在高陵产业园工作时,每天上下班都经过渭河大桥。无论多困,车一上桥便会醒来望一眼渭河。清晨七点多,朝阳初探云层,河面薄雾袅袅,树影朦胧如少女梳妆;傍晚六点归来,常因修路堵在桥上,反倒成了看夕阳的良机。春水清瘦,夏河丰盈,秋日水涨天澄,冬冰半覆,四季的渭河夕照,就这样深深印在记忆里。
  而这一次,父亲只是静静看着窗外,偶尔举起手机隔着车窗拍摄。车下高速,驶入河堤路,一旁是民居,另一旁绿树成荫。健步道上有人慢跑散步,骑行队伍轻快掠过,父亲的目光也随之轻轻移动。
  离“泾渭分明”越来越近,泾河如一条闪光的玉带映入眼帘,在桥下一闪而过。这就是故乡的泾河了。
  我的家乡在泾阳,泾河自东向西贯穿全境。小时候的泾河留给我的印象是浑黄汹涌。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夏天,我曾被大人紧紧牵着手站在岸边,看河水滔滔,冲刷着玉米田边的崖壁。大人们年年叮嘱:河水涨时千万远离,但也听说有大鱼被冲上岸——那鱼,比孩子的胳膊还长。
  “还记得你第一次坐船吗?”父亲忽然开口,“五岁那年,爷爷带你去河对岸的礼泉县烽火镇,只能坐船。你上了那摇摇晃晃的小船,吓得哇哇大哭,连摔好几跤,最后只好让你坐在船棚里的小板凳上。”怎么会不记得?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渡河。
  真正与泾河朝夕相伴,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于长庆石油学校求学时。校门口的长庆桥下,泾河时而湍急,时而细缓。冬天我们常在结冰的河面上滑冰。学校在山水之间辟出一条石子路,河对岸则是被水冲出的宽阔河床,上面种着一片片庄稼。刚入学时,我曾给老家朋友写信,仿着古诗写道:“君住泾河头,我住泾河尾,日日思君不见君,共饮泾河水。”结果朋友回信调侃:“泾河源头在青藏,尾在高陵入渭,你我都在中游。如今河水污染,大家都喝井水,你还敢喝泾河水?看来你这‘思念’是喝了脏水,假的!”唉,理科生哪里懂得文科生那点浪漫呢。
  四十年弹指而过,如今的泾河不知何时已变得秀丽清澈,水色如玉,两岸树影倒映,温和而宁静。
  说着,我们已到达高陵的泾渭交汇处。河堤路一侧层层绿树,到了交汇点则豁然开朗,树木都“跑”到了河心的沙洲上,堤边只剩茂密水草。黄昏的泾河宛如身着碧绿蝉衣,矜持而平缓地汇入浑黄的渭河。两水相融,清流渐渐细窄,终于被渭河温柔吞没,浑然一色。
  停下车,父亲漫步在河边草地上,用手机记录下这一刻。时光匆匆——三年前父亲生日时,西安疫情尚未完全消散,我和爱人也曾开车带父母来这里。那时我们把母亲的轮椅搬下来,让她面对“泾渭分明”静坐吹风。父亲神采奕奕,在河边为母亲拍下许多照片。
  而今,母亲离开我们已两年多了。泾水萋萋,渭水汤汤,你们可听见我们无声的诉说?千百年来,你们又见证了多少人间的悲欢聚散?
  快八点了,父亲轻声说:“在这儿再多待一会儿吧。”
  今夜月亮未升,空气依然湿热,树蝉长鸣。夜幕下,泾渭依旧相依相拥,远处的河面泛着淡淡白光,静静东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