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火与稷香:庆阳叙事

2025年12月12日 字数:2780
  □杜嘉
  当黄土大地有了心跳,我便开始以另一种敬仰生命的高度去仰望它——看地脉如苍龙翻身,听塬上有钻塔脉动,每一道沟壑都成了时间锻打的掌纹,而每一次震波都成了岁月古老的回音。
  ——题记
  抵达甘肃庆阳时,正是午后最温柔的时刻。阳光如金箔般铺洒在“天下黄土第一塬”的董志塬上,被千万年风雨切割出的深沟高壑,宛如大地裸露的神经与血管,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岁月的秘密。
  这里,是华夏农耕文明破土而出的摇篮,是岐黄论道的圣地;而今,那历史余温之下,更有一股滚烫的、源自地脉深处的力量在奔涌——那是黑色的石油河,在红色的土地上,吟唱着属于工业时代的史诗。
  青砖刻痕号子声里的精神灯塔
  在庆城县的烟火深处,一栋斑驳的青砖小楼静静矗立,青砖上浸着黄土高原的风霜,墙角爬着岁月滋养的苔藓,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——将军楼,长庆油田会战指挥部的旧址。墙壁上“长庆在这里诞生,长庆从这里出发”的字迹,虽被岁月磨去了些许色泽,却依旧如钢钉般嵌在墙体上。
  它是一部立体的史书,每一块砖都镌刻着半个多世纪的石油传奇,砖缝里还藏着当年开拓者的汗渍;它更是一座精神的灯塔,将“忠诚担当、创新奉献、攻坚啃硬、拼搏进取”的石油之魂,如同董志塬下的油脉般,深深印刻在这座小城的肌理之中。
  时光回溯至1970年,2万多名解放军指战员、复转军人和石油工人,怀揣着“我为祖国献石油”的赤诚,从四面八方“跑步上陇东”。彼时的董志塬,还是“山是和尚头,沟里没水流”的荒凉模样,狂风起时黄沙漫天,脚下的黄土硬得硌脚,却挡不住开拓者的脚步。在这座小楼里,陕甘宁石油会战的号角正式吹响,一场与贫瘠、与自然的较量,在八百里黄土塬上拉开序幕。
  于是,一场人与天、与地、与贫困的角力轰然开场。
  为了马岭油田的大开发,钻井、试油压裂、试采、油建、钻前筑路“五路会战”同步推进,机器的轰鸣打破了黄土塬千年的沉寂,与山风的呼啸交织成奋进的序曲;为了改造低渗透油层,一场声势浩大的“压裂年”活动如火如荼,石油工人用朴实的智慧,唤醒了沉睡亿万年的油层;修筑定汉乡至大风川的“长庆第一路”时,机械匮乏便靠人工夯路基、搬石料,饿了就用三块石头支起铁锅煮干粮,累了就以三顶帐篷为家,硬是在荒山中开辟出一条能源通途……
  如今,井架如时代的碑林,在晨雾中若隐若现;输油管道如大地的血管,在梁峁间无声蜿蜒。风过时,你依然能辨出那气息里钢铁与汗水的余韵。
  长庆从这里出发,也在这里壮大。他们将一场能源的征战,走成了一场文化的扎根,一部用热血与坚韧写就的滚烫史诗。
  绿意泅染油脉之畔的生态诗经
  离开历史的回声,汽车盘旋而上,驶向华池县的南梁。窗隙里钻进来的风,带着黄土塬特有的清新,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。同行的当地向导笑说:“老一辈常讲‘南梁一年只刮一场风,一刮就刮一年’。”
  而如今,车窗外的景象早已换了模样:黄绿相间的植被像给黄土塬披上了柔软的毯子,槐花香飘满山谷,山雀在林间穿梭,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。
  在一片醒目的“长庆南梁公益碳汇林”标识牌前,我们停下了脚步——一排排油松、侧柏错落有致,翠绿的枝叶在阳光下舒展,与不远处红白相间的油区井站相映成趣,工业与自然竟在此处达成了奇妙的和谐。
  “这些树苗都是我们精挑细选的本地品种,既能适应黄土塬的气候,又能牢牢锁住水土。”采油二厂宣传干事张鹏飞蹲下身,轻轻抚过一棵树苗的枝干,语气里满是自豪,“你别小看这一片林子,每一棵都来之不易。黄土塬生态脆弱,我们既要采油,更要护土。这些年,我们硬是把自然保护区、水源保护区里的油气水井一封了之,把土地还给草木,给野兔、野鸡这些小动物留足了生存空间。”
 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远处的“长庆南梁公益碳汇林”像一道绿色屏障,横亘在山塬之间。那片林子足足有上千亩,是长庆人与当地政府企地共建的成果——每年春天,石油工人和村民都会一起扛着铁锹上山种树。曾经的荒山秃岭早已被绿色覆盖,“风沙黄土满天飞”的日子成了老人口中的回忆,连山间的小河都变得清澈起来。
  南梁镇白马庙村村民王青花从厨房里端出一瓢窖水。“以前窖水总带着泥沙,沉淀半天还是浑的,现在不一样了,山上树多了,雨水下来把泥沙拦住,窖水清亮得能照见人。环境好了,来旅游的人多了,我们种的小米、豆子等农产品都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  说话间,她的孙子抱着一个刚摘的苹果跑过来,笑嘻嘻地说:“阿姨,俺们家的苹果可甜了,给你吃!”
  我开始明白:石油人的征战,并非征服,而是一场历经半世纪的、深沉的土地伦理实践——人与大地的关系,从索取走向对话,从对抗走向共生。
  深潜的诗行黄土之下的“采油航母”
  当夕阳把最后一缕鎏金洒在山峁的脊线上,汽车继续在沟壑间穿行。沿途窑洞里飘出的香气,那是庆阳黄酒在陶瓮中苏醒——黄黏米与小麦为骨,柴胡、当归为魂,在黄土的怀抱里缓慢发酵。
  “这酒啊,得‘甜中带苦’才算地道,就像咱庆阳人的日子,先苦后甜,才有真滋味。”村口品酒的大爷端起粗碗,眯眼笑道,“从前日子紧巴,喝它是为了解乏;如今光景好了,端出来是为待客。”
  这淳厚悠长的酒香,仿佛一把无形的钥匙,不经意间,叩开了这片土地更深处、更为惊人的秘密。站在华H100平台前,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:不见密布的“磕头机”,没有喧嚣的厂房,只有洁净的现代化装置,以极简的几何线条,静伏于辽阔的塬上。这便是被誉为“采油航母”的亚洲陆上最大页岩油长水平井平台,一项深探地心、书写于岩层之间的壮丽工程。
  “以前建一个百万吨油田,得打上千口井,占地多不说,还会破坏地表植被。现在有了水平井技术,建10到15个这样的大平台,就能撑起百万吨油田的产量。”油田专家的自豪里,有技术突破的快意,更有一种与土地和解的智慧。
  走进调控中心,巨大的屏幕上光点闪烁,数据流淌,地下油流仿佛有了可视的脉搏与呼吸。专家说:“过去,觉得这黄土之下顽固难驯,现在懂了,是我们还没学会与它温柔对话。”
  今日庆阳,早已褪去旧日苍黄。“国家级能源化工基地”“国家现代能源经济示范区”的牌子,见证着这座城市的蜕变:硬化路通到了最深的山沟,石油装备制造厂、技术服务公司一家家地建起来,连周边的村民都跟着受益——有的进油田上班,每月能拿稳定工资;有的开起了农家乐,主打黄酒炖羊肉等特色菜;还有的卖起了自家种的杂粮、手缝的香包,日子越过越红火。
  在庆城县开农家乐的王老板,他的店就在油区附近。“以前年轻人都往外跑,觉得山里没出路。现在路通了,企业多了,好多年轻人都回来了。”王老板说,尤其到周末,生意特别好,大家都说日子越过越有盼头。
  暮色渐合,山峦浸入暖霭,抽油机的光影与窑洞炊烟、天边霞色交织成一片安宁的星河。站在董志塬上,听见抽油机规律如大地心跳,闻到风里草木清气混着淡淡酒香,忽然懂得:庆阳的动人,在于它能将历史的红、石油的黑、生态的绿,纺进同一幅锦缎。
  若你想触摸一片土地如何将古老灵魂与现代呼吸融为一体,那么,请来庆阳。
  这里的故事,一半深埋于黄土之下,奔流不息;另一半,正写在每一张迎着朝阳的笑脸上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