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湖柳色半枯时

2026年08月07日 字数:1262
  □卢崇福
  八月的第二天,中伏第七天。推开家门的刹那,一股清凉扑面而来,让人恍惚了一下——这哪里像是三伏天的早晨?六点的天光还带着惺忪的睡意,小区里已有三两位老人提着剑、揣着扇子,各自往惯常的去处走。我掂了掂水杯,也朝着泾渭体育运动中心去了。
  一个多月没进这公园的门了。昨天刚从城里女儿家回来,今早就惦记着要到老地方走走。还没走近,先闻见那股子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,混着青草被濯洗过的清冽,直往鼻腔里钻。地面湿漉漉的,映着灰白的天空,像铺了一层薄绸。园丁大概一早就打理过了,柏油马路扫得干干净净,连道旁冬青的叶子都擦得亮晶晶的,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。
  我照例沿着镜湖走。湖面安安静静的,像一块嵌在伏天里的碧玉,不动声色地收着天空的灰、岸柳的青。可那岸边的垂柳呢?叶子竟是一片枯黄了,细看时,边缘还卷着焦色,没精打采地垂着,一丝风也不肯动。心里便猛地沉了一下——这才刚进八月,距离立秋还有五天,柳树怎么就老了?仿佛一个赶早的人,天还没亮透就穿上了秋衫,立在尚且溽热的夏里,有些格格不入,也叫人说不出的心疼。
  我在湖边一把长椅上坐下。四十多年前刚上班那会儿,总觉得日子是往前冲的,一桩事赶着一桩事,像绷紧的弦,容不得松懈。后来成了家,有了孩子,日子便成了陀螺,围着工作、老人、孩子的学业打转,转得晕头转向却停不下来。那时候盼着退休,盼着“无忧无虑”的日子,可真到了这一天,反倒觉得心里空出了一大块,需要点什么来填满。于是晨练便成了顶要紧的事,倒不全是为了身子骨,更像是一种仪式——老伴絮絮叨叨地递过水杯,孩子隔三岔五打电话问“今天走了多少步”,这寻常的叮嘱里,有一种被需要的踏实。
  眼前这湖,这柳,这湿漉漉的空气,忽然让我想起一句诗来——“人间何所以,观风与月舒。”山水从来都在那里,不言语,不催促,只是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、四季更替。年轻时总觉得“心归山水”是逃避,如今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,那其实是带着半生的阅历,把在尘世里滚得皱巴巴的心,重新放回一个安稳的秩序里去熨平。就像这镜湖,它接纳了枯黄的柳叶,也接纳了鲜绿的草坪;接纳了三伏天的闷热,也接纳了这难得的清凉早晨。
  其实人生不也是这样吗?年轻时总想着事事圆满,工作要出彩,孩子要出息,日子要过得体面。可走着走着就明白了,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?就像这柳树,明明还在夏天,却提前染了秋色,叫人看了心里不痛快,可它不也还是好好地立在那里,守着这一方湖水吗?退休后日子慢下来了,才发现“幸福”这个词太单薄,装不下那些细碎的晨光、老伴的唠叨、雨后草木的清气,还有这枯柳与碧湖并存的、不那么完美却真实无比的早晨。
  我站起身来,继续沿着湖走。空气里的凉意渐渐散了,太阳始终没肯露脸,但天色亮了些。远处传来打太极的老人沉缓的呼吸声,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。这中伏天里难得的温柔早晨,这提前泛黄的垂柳,这安安静静的湖水,都在告诉我——生活最美的样子,从来不是轰轰烈烈,而是在这寻常的日子里,平平安安地醒过来,认认真真地度过一个早晨,然后心平气和地接纳一切如其所是。
  八月的风拂过湖面,皱了那一汪碧玉。我慢慢走回家去,心里想着,明天还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