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本报记者 刘娟 通讯员 李双辉
　 9月，从空中俯瞰毛乌素沙地，最先撞进视线的，是一片绿。低矮的灌木和草丛顺着起伏的地面铺展开去，一直漫到平坦的地平线。蓝灰色的天空低垂，云影在草尖上缓缓移动。几株上百年的黑格兰错落其间，墨绿的树冠撑开如伞。
　　很少有人能一眼看出，脚下曾是流沙。
　　两点“石油红”穿行其中，成为这片绿意里跳动的色彩。
　　这里是长庆油田苏里格气田苏6区自主贡献型生物多样性保护地，1.2平方公里的沙地里生长着280多株野生黑格兰。一年多来，采气四厂作业一区技术员许杰和李娟在这里巡护、挂牌、建档、补水，一年四季精心守护着这些珍稀的沙地生灵，也守护着属于他们的初心。
　　9月8日一大早，晨光掠过沙丘，许杰蹲下身，指尖拂去一株幼苗根部的浮沙。幼苗只抽出三片嫩叶，在风里轻轻颤动，根却已扎进沙壤。
　　“这株是第几棵了？”李娟托着记录本，歪过头来看他。
　　“第四十七棵。”许杰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沙土。
　　风从沙丘那边卷过来，灌进两个人的工衣领口。李娟没有缩脖子，只是侧了侧身，用后背挡着风，继续在本子上写：发现日期、位置坐标、幼苗高度。
　　一个挂牌，一个记录，配合得像是练过很多次似得。但事实上，一年多前，他们还互不相识。
　　“一棵树，有什么好巡护的？”
　　2025年春天，26岁的许杰和25岁的李娟刚入职，被巡护队长分到了同一组，任务是巡护一株220年树龄的黑格兰。
　　出发前，许杰心里还犯着嘀咕：“一棵树，长在沙窝子里，有什么好巡护的？”
　　师傅米盼锋走在前面，没接话。他在苏里格气田干了十来年，也是这片保护地最早的巡护员之一。到了树前，师傅用手指比了比树干的粗细——比碗口粗不了多少。
　　“别看它这样，两百二十年了。”
　　接着，他讲起这棵树的年轮里藏着的故事：黑格兰，学名柳叶鼠李，是冰河时期遗留的树种，被当地牧民称作沙漠里的“活化石”。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专家来测过年轮，平均宽度只有0.6毫米——一年，只够往外长这么一点点。
　　两个年轻人算了一下，都不说话了。
　　眼前这株饱经风霜的树，把根扎进沙里，一扎就是两百多年，风没吹走它，沙没埋掉它，人也没砍走它。他们心里的那点疑惑，烟消云散。
　　那天回去，许杰在巡护日志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字：慢，不等于没有。
　　“月老树”下的同心绳
　　真正让两颗心靠在一起的，是那次寻常的巡护。那天在古树下，李娟踮着脚维护树龄牌。风一吹，头发缠上了黑格兰的枝条——这种树的枝顶长着针状刺，轻易不让人碰。慌乱中她伸手去解，指尖被扎破，渗出鲜红的血珠。
　　“别动，我来。”
　　许杰一个箭步冲过去，低下头，小心翼翼地拨开缠绕的发丝，一束一束，轻柔地帮她从刺上解开。处理完，他又掏出创可贴，为她包扎好。
　　“你负责记录，我来干这些粗活。”
　　从那以后，这棵古树被队里的年轻人亲切地称为“月老树”。确定恋爱关系那天，两人特意来到树下，系上了一条鲜艳的同心绳。
　　“它站了两百多年，我们才几年？”
　　毛乌素沙地的日子，不是诗与远方，而是日复一日的风沙为伴、孤寂相守。常有人问他们，怎么耐得住沙漠里的寂寞？
　　每每听闻此言，许杰笑笑：“这棵古树，在风沙里坚守了两百多年。我们才几年，又算什么？”李娟则接过话头：“最治愈的，就是看着嫩苗破土、扎根，看着沙地一点点长出新绿。那种开心，比什么都值！”
　　这份坚守，也离不开家人的理解和支持。家里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——守着一片沙地，守着几百棵古树，还有深藏地下的清洁能源。长庆油田在毛乌素沙地治沙护绿几十年，一代代石油人把根扎进戈壁，如今接力棒交到年轻人手上。问起为什么来，两人说法差不多：许杰和李娟一起为黑格兰幼苗作成长记录
　　“从电视和微信上看到这里有一群人在干事，我们也想加入其中，在沙漠里历练历练。”
　　从第四十七，到第五十四
　　2026年夏天，他们的巡护记录里，又多了7株新发现的幼苗。
　　从第四十七株，到第五十四株。那些幼苗太小了，在风里摇晃得厉害，像随时会被沙埋掉。但许杰和李娟知道，只要根扎下去了，它们就会活。
　　毛乌素的风一年到头地吹。黑格兰还是那个慢脾气，一年0.6毫米，不急不躁。
　　在这个什么都快的时代里，有些东西只能慢慢长——一片沙地的绿，一段扎了根的缘分，一代人接一代人干下去的事。
　　就像这两棵刚扎下根的“小黑格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