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生情缘

2026年10月09日 字数:1491
  □渭城
  1984年,我在关中平原老家上小学四年级。语文课上,老师领读许地山的《落花生》。看着课文插图,念着“母亲把花生做成了好几样食品”,我不觉走了神,仿佛自己也吃到了那些花生,喷香、焦脆、香甜,让我对那篇课文爱不释手。
  那一年,我家新盖了房子,外公在院子中间用瓦片围了一米见方的椭圆小花园,种了月季、鸡冠花和指甲花。我央求妈妈也种上花生,并告诉弟弟:“勤浇水、勤施肥,过几个月就能收一大捧花生。”弟弟比我勤快,一回家就用勺子从瓮里盛水浇花生。做作业时,我俩趴在小花园旁的石头台子上,一边写一边看花生发芽、抽枝、开花,渐渐长大。几个月后,花生已长得像月季那么高。我俩迫不及待地在一个周末把土铲松,抓住花生茎使劲一拔。想象中琳琅的花生没有出现,只有一捧茁壮的根须。我们百思不得其解,顿时泄了气。几十年后与弟弟闲聊,他常记起这事,只是结尾总说:“姐,你记得吧,咱俩把花生拔出来,根部那么多花生,沉甸甸的。”
  那时,我和弟弟最喜欢去姨妈家,姨妈总给我俩留着好吃的,有时也能吃到几颗花生,但总觉得不过瘾,花生长久以来只存在于我的想象。
  上世纪80年代初,关中农村有了“十月会”,在秋收后的田地里搭起大大小小的帆布棚子,四周八乡的农民和商家聚在一起卖农用物资、日用百货,也有各种吃食。妈妈不会骑车,领着我走好几里路。到了先吃一碗羊肉汤,里面飘着葱花、肥油,碗底有几片肉,饼子掰碎泡在里面,香喷喷的,妈妈鼻尖渗出细密的汗水。
  我最钟情大笼子里的花生,炒得焦脆,闻着就流口水。妈妈给我买几把,我装在口袋里,一会儿掏一个,剥开细细地嚼,无比满足。那一小口袋花生我会攒着吃,每天特别想吃时才掏一颗,时常用手按一按口袋,无比惬意。只是花生会莫名其妙变少,再伸手去掏时总感觉比上次少了一些,最后什么时候彻底没有的也记不清,所以从没尽兴大快朵颐。妈妈一直把“有了一顿,没了持棍”当作反面教材,常说“会吃吃一辈子,不会吃吃一阵子”,有了好吃的要慢慢享受。小时候我很听妈妈的话,现在想来,这就是从小有了延迟满足的教育。
  后来妈妈没时间领我去“十月会”,便让我与同学结伴。她给我一元钱,我装进贴身口袋,冒着初冬的风去逛“十月会”。人群熙熙攘攘,戏台上的秦腔在空旷田间传得悠远高亢。我们直奔卖吃食的摊位,熟花生8角钱一斤,我毫不犹豫买了一斤,装进妈妈给我的黄手提环布袋里,再往口袋装一小把。剩下两角钱紧紧攥着,看着冒饸饹、粉汤羊血、油炸糕、炒凉粉、小笼包子,都想吃,可花了就再也没有了。我与同学商量好,我买一份冒饸饹,一人吃一半,她买一份炒凉粉,一人吃一半,俩人都吃饱了。回家路上,我紧紧攥着布袋,与同学分食口袋里的花生,幸福地回到家。把袋子交给妈妈那一瞬间,觉得自己好能干。
  1987年2月,我和妈妈、弟弟与在油田工作的爸爸团聚,生活大为改善。手里有了零花钱,我最爱买的零食总是花生,鱼皮花生、蒜香花生、麻辣花生、五香花生、怪味花生,最爱的还是原味炒花生。
  光阴荏苒,花生的味道总让我回味无穷。
  今年国庆节,我跟爱人去看望年已九旬的婆婆。婆婆爱和我唠嗑儿,我吃着她特意煮的五香花生,第一次给她讲起童年与弟弟种花生、在姨妈家吃花生、在“十月会”上买花生的故事。婆婆听完抹起眼泪:“小时候的事儿呀,总也忘不掉,尤其是你这两年,两个妈都走了!”婆婆说的两个妈,是我的妈妈和姨妈,童年最疼爱我的两个人都走了。我仰了仰头,给婆婆擦擦眼泪说:“妈,我现在最喜欢这儿的花生,跟我小时候在姨妈家吃的味儿一模一样。”
  假期结束驱车回家,爱人说:“妈今年给咱们带的花生咋这么多?”我望着窗外广阔的华北平原,仿佛又看到童年的自己,拉着妈妈的手,走在去往“十月会”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