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6区生物多样性保护地内的观测点

景佳欣为参观的员工群众讲解黑格兰的故事

毛哲为志愿者服务队讲述黑格兰的保护方法

志愿者们与治沙英雄殷玉珍合影

倪继华给牧民做黑格兰保护宣传

苏6区生物多样性保护地内的黑格兰


◆本报记者刘娟 通讯员李双辉
　　毛乌素沙地腹地，中国陆上最大整装气田与百余株珍稀古树——黑格兰相邻而生。采气树与黑格兰，一个从地下汲取清洁能源，一个在地面守护脆弱生态，相隔数十米，却在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——守护这片土地，也为更远的远方。
　　——题记
　　2026年8月，蒙古国乌兰巴托。《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》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“中国角”宣传片中，一株生长于毛乌素沙地腹地的古树在全球观众面前亮相。这已是黑格兰第二次走进联合国会场。上一次是2024年10月，在哥伦比亚卡利。
　　树的身后，是苏里格气田。同一时间，41岁的毛哲正蹲在苏6区生物多样性保护地里，给一株新发现的幼苗挂上铭牌。他是采气四厂质量安全环保部安全员，也是生物多样性保护志愿服务队队员。

　　树把沙留住，人也要把树留住
　　2007年，23岁的毛哲从宁夏银川来到苏里格气田。他记得，刚到作业区那天，风卷着沙，把视线压得很低。
　　“茫茫沙海，风一年刮两次，一次刮半年。”这是毛哲对毛乌素沙地的最初印象。
　　第二年冬天，凌晨井场管线堵塞。零下30多摄氏度的夜里，毛哲和同事拎着热水，一段一段给管线进行物理升温。直到对讲机里传来“通了”，他才发现冬靴已经冻在沙地上。
　　直起腰的那一刻，毛哲看见旁边那株黑黢黢的树在风里纹丝不动。后来牧民告诉他，这树叫黑格兰，是能在沙窝子里活上百年的“硬骨头”。
　　“树也是生命，为求生存，在恶劣环境里挺直脊梁。”毛哲说。
　　从那以后，毛哲在巡井路上多了一件事：给树浇水。
　　真正让毛哲把“护树”和“保井”看成一件事的，是沙子。风沙过后，不少井场边的沙子会埋住设备和道路，清沙是巡井工最重的活儿。唯独黑格兰成片的地方，沙面稳定，很少需要专门清沙。
　　“树把沙锁住了，井场就少一次沙埋，巡检工就少一次挖沙。”
　　“护住这片树，其实就是护住井。”毛哲说。
　　那以后，毛哲浇水更勤了。遇到树被羊啃，他都会心疼好几天。
　　可没过多久，毛哲在巡护时发现，有株黑格兰树被人砍了，树桩还留在沙地里。他蹲在树桩前，摸了一圈年轮——这棵树长了百年，被人砍倒，只用了几分钟。这个“80后”第一次意识到，零散的浇水、个体的热情，救不了一片树林。
　　2018年，毛哲调岗到采气四厂质量安全环保部。他把想法正式提了出来：能不能成立一支志愿服务队？厂里同意后，这支队伍从最初的4人发展到31人。
　　也是在那段时间，毛哲和几个爱音乐的同事组建了一支乐队。起名时，大伙不约而同想到沙丘上那些黑黢黢的身影。“黑格兰乐队”就这样成立了。
　　从作业区活动室唱到草原音乐节，台下有人问“这名字啥意思”，毛哲就一遍遍讲。讲树，也讲井，讲人和沙地怎么相处。
　　起初，家人并不完全理解毛哲。调入机关部门后，他反而更忙了。早上六七点出门，晚上八九点回家。妻子陈艳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孩子，难免有怨言。
　　转机出现在别人的嘴里。陈艳陆续听到有人讲黑格兰，也听到有人夸那个总不着家的男人。她慢慢理解了丈夫的选择：“做一件事不
　　难，但是要做好一件事不容易。”
　　在毛哲的影响下，妻子和儿子小毛都加入了保护黑格兰的队伍。寒暑假，母子俩跟着毛哲去巡护。小毛提着水桶走在前面，毛哲在后面看他，常常想起2007年自己第一次站在这片沙地里的样子。
　　小毛4岁起就听父亲讲黑格兰的故事。10岁那年，他跟着爸爸巡线，鞋里灌满了沙，沙地和戈壁望不到头。“爸爸和志愿者每天都在坚持这件事，太让人佩服了。”如今小毛也学会了架子鼓，参加过黑格
　　兰乐队在元宵节上的表演。“我要像爸爸一样当志愿者。”小毛说这话时，眼睛亮亮的。

　　让牧民愿意护树，树才算真留下
　　“2010年，这里还是钻井平台。”采气四厂质量安全环保部副主任倪继华站在保护地里，指着一片如今长满黑格兰幼苗的区域。
　　那一年，苏6-J12井场开工。钻井队进场时，注意到井场边那棵枝干虬曲的老树。若按原设计施工，树就得移栽，而它的根系深扎沙层，移栽很难成活。讨论方案时，有人提出：井场挪几米，管线绕个弯，把树留下。这个想法很快得到支持。
　　也是那一年，倪继华刚分到作业一区。师傅毛哲带他巡井，每到树旁总要停下脚步：“这是黑格兰，珍贵得很，要多加保护，绝不能让它倒在我们这一代身上。”
　　“90后”的倪继华当时没有完全听懂师傅话里的分量。直到他们在沙地发现被砍断的黑格兰树桩，木纹好看、木质坚硬，被人拿去做根雕、手串，也有人拿去围草场、当柴火。
　　“这树不能再少了。”几个年轻人坐不住了。作业一区志愿服务队成立，倪继华成了最早的一员。
　　巡护中最让倪继华头疼的，是羊。幼苗刚冒头，常常被啃掉。队员们给每株幼苗罩上防护笼，倪继华还量了附近牛羊的“头围”，照着尺寸配笼子。
　　可光靠拦不是办法。树要留下来，最终还得让牧民从心里认下这些树。
　　最难的是走进牧民的门。队员们揣着蒙汉双语的保护手册，挨家挨户宣传。起初有人不理解，也有人不开门。他们不急着讲道理，帮牧民修栅栏护院，过年一起去拜年。
　　有的牧民家，他们前后去了七八趟。从不愿多说，到坐下喝一碗奶茶，再到主动说一句：“以后谁砍黑格兰，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这个过程，用了整整3年。
　　2015年巡护时，倪继华发现牧民格乐家一棵黑格兰树长势衰竭，他提着一箱水去浇，隔三岔五就来，一连浇了半个月。
　　格乐从不解到感动：“那棵树是我爷爷种的，没想到你们这么执着地给它浇水救治。”
　　如今，格乐见到志愿服务队总说：“你们保护树就跟爱自己的娃娃一样。”末了，还要补一句“巴亚尔拉拉（非常感谢）”。
　　在沙地里待久了，倪继华学会了一套“树经”：什么时候补水，哪些枯枝要剪，哪些必须留着。后来，他和同事把经验一点点写进巡护记录本，每棵树的变化都留下痕迹。
　　2023年起，一场历时两年的黑格兰资源摸底全面展开。厂里联合属地政府、牧区专家和生物多样性保护专家踏遍气区，最终划出黑格兰最密集的约1.2平方公里区域作为核心保护范围。
　　结果显示，区域内共有野生黑格兰280株，其中树龄超百年以上的多达250株。这是一个结构完整、长势稳定的原生群落，在毛乌素沙地极为罕见。
　　家底摸清后，保护走上精细化轨道。倪继华与志愿者们为每棵古树挂上专属“身份证”：一块铭牌和一个二维码，扫码便能看到树高、胸径、冠幅、树龄、经纬度、健康状况和历次巡护记录。280株野生黑格兰，一树一档案。
　　随之，10个生态观测点、90余块宣传标识、21处无人机巡检点、6台野外红外相机，共同织就起空地一体的智慧监测网络。倪继华说：“树在长，管护方式也在变，过去靠脚步和记录本，现在还要靠数据和长期监测。”
　　树保住了，生态环境也跟着恢复。如今，保护地内分布着甘草、草苁蓉等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及蒙古岩黄芪等自治区重点保护植物，共计100余种；喜鹊、环颈雉、赤麻鸭等12种“三有”保护动物回来了，多年不见的灰鹤、沙狐也重新在此安家。
　　这种变化，牧民阿拉腾布日古德感触最深。他指着苏6区那片绿廊说：“以前这树稀稀拉拉的，现在你看，连成片了。”
　　从一株树、一片林到一个原生群落，苏6区保护地已逐步形成“保护—培育—宣传—共享”的一体化保护体系。2024年，苏6区自主贡献型生物多样性保护地入选首批“OECMs中国潜力案例”入围案例。这也是该次征集中央企业唯一入选案例。
　　消息传来时，倪继华正在整理档案。他合上记录本，走到窗前。远处沙丘上，那株曾被师傅浇过无数遍的老黑格兰，在风里投下一小片荫凉。他拿出手机，给毛哲发了四个字：“终于成了。”

　　讲清一棵树，也要在心里种下一棵树
　　保护地建好了，可谁来把保护地里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？
　　2025年春天，23岁的景佳欣站到了保护地的讲解台前。第一次讲解，她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　　作为保护区讲解员，这个“00后”姑娘每天背诵黑格兰的学名、生长周期、保护价值。背久了，那棵“每年只长0.6毫米”的树，在景佳欣心里生了根。
　　“最开始，我只是对照文稿，把它介绍给来宾。”有一次，有人问她：黑格兰幼苗移栽后的成活率是多少？最不容易成活的是哪个阶段？
　　这些问题不在常规科普材料里，景佳欣一下子被问住了。讲解结束后，她立刻找养护师傅请教，补齐幼苗移栽、缓苗养护、成活率管控等知识。如今再遇到专业问题，她能从容作答。她也渐渐明白，不只是要让更多人知道黑格兰，保护它的故事也不能断。
　　景佳欣不再满足于念稿，还跟着师傅学育苗，房间里多了几盆黑格兰幼苗，都是她学着种下的。
　　为了让更多人记住这棵树，她设计了整套黑格兰文创：书签、钥匙扣、卡通玩偶和冰箱贴。
　　改得最多的是冰箱贴。起初，景佳欣按普通树木画，枝干颜色偏浅，叶片宽大圆润。拿给师傅毛哲看，说道：“不对，黑格兰不是这样的。”
　　毛哲带景佳欣去现场比对。她这才看清：树干深褐，树皮粗糙，叶片细长。她反复推翻重画，直到还原出黑格兰在沙地中苍劲质朴的姿态。
　　每次有参观者来，景佳欣都会送上一件文创。“我希望大家带走的不仅是一个纪念品，还有一个能留在心里的故事。”
　　今年，全国劳动模范、治沙女杰殷玉珍也来到这片保护地。她在毛乌素沙地里种了30多年树，把7万多亩荒沙变成绿洲。听了黑格兰与采气人的故事后，她激动地竖起大拇指，说：“大家共同团结起来，不是就有一片绿吗？”
　　傍晚，毛哲照例去巡护。晚风里，新苗的铭牌轻轻晃动。
　　在这片保护地里，百余株黑格兰每年都在固碳释氧，把风沙按住，把绿意留下。而在它的不远处，苏里格的天然气沿着西气东输管道奔涌东去，为数十座城市送去清洁热能。
　　能源与生态，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。在开发中保护，在保护中开发——这就是毛乌素深处的答案，也是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最朴素的注脚。
　　秋风吹过，新苗的铭牌又轻轻晃了一下。
　　那声音很轻，那答案很重。

　　记 者 札 记
　　从一个人，到三代人
　　去年，我们第一次走进苏6区。
　　那时候，毛哲带我们看的是那株老黑格兰。他蹲在树旁，摸着粗糙的树皮，跟我们讲保护黑格兰和黑格兰乐队的故事。
　　那篇报道后来发表了，写的是一个人和黑格兰的故事。很多人记住了毛哲这个名字，也第一次知道，毛乌素沙地深处，石油人巡井时还会给黑格兰树浇水。
　　但今年再去乌审旗之前，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：一个人守黑格兰，能守多久？毛哲退休之后，谁来守？
　　这个问题，是我今年重新走进苏6区的起点。
　　到了保护地，我见到的不只有毛哲。倪继华站在一片长满黑格兰幼苗的区域，指着一块地说：“2010年，这里还是钻井平台。”当年，井场为树改了道，管线也绕开走。如今幼苗连成一片，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机器轰鸣。
　　后来我又去采访了景佳欣，她正在绿色小屋给参观者讲黑格兰的故事，手里拿着她自己设计的冰箱贴。她的房间里养着好几盆黑格兰盆栽，都是她学着师傅们种下的。
　　采访中，我还见到了毛哲的妻子陈艳和儿子小毛。说起这些年，陈艳没有抱怨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做一件事不难，但是要做好一件事不容易。”小毛告诉我，他很小就听爸爸讲过黑格兰的故事，也跟着去巡过井。说这些时，他的眼睛亮亮的。他说，长大了也想当志愿者。
　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为什么同一个选题还要再写一遍。
　　去年，我写的是起点：一个人如何在风沙里坚持。今年，我写的是传承：一个人的坚持，怎样变成一群人的行动。毛哲身后站着他的徒弟、他的家人，也站着接过巡护日志的年轻人。黑格兰不再只是他一个人惦记的事。
　　采访中，倪继华还讲起牧民格乐。老人每次路过保护地，总要停下来看一会儿，用蒙语说一句“巴亚尔拉拉”，意思是“非常感谢”。他感谢的似乎不只是志愿服务队，还有那些树——它们守住了爷爷放牧过的那片沙地。
　　回程路上，风从远处吹来，保护地里的铭牌轻轻响。那声音很轻，却让我想起志愿者们守护黑格兰的样子。
　　一棵树不会说话，但它把风沙挡住，把根扎进沙地，把年轮一圈圈留下来。人也一样。真正的守护未必惊天动地，它藏在一年年的浇水、巡护和讲述里——而它更动人的部分，是有人愿意接着干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