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蔺秀芳
　　从来都是行走在条条框框中，不敢逾越雷池半步。上学不能迟到，上班不能早退，做人要礼貌，行为要规范，走路要抬头挺胸，开车要礼让行人，要遵从道德底线，要受约于大家的审美观。生下来就像小树一样，心无旁骛，只一门心思往上延伸，任性生出的枝丫经父母、经师友、经陌生人灵巧的双手统统修剪掉，也有许多在漫长岁月里自我完善、自我反省，被压抑、被克制，矫正回主流。于是积极地、努力地冲向天空。我们是正义的、乐观的、善良的、积极向上的一代，在这股洪流中，心怀善意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。
　　在阳光下环顾身边万物，试图努力克制身前身后落下的黑色影子，将其缩到最小最弱，生怕有人看到自己身体里沉重深厚的实物与想法，生怕带给别人黑暗与阴霾，哪怕自己站在影子里深深感受着深渊、感受着恐怖。
　　天长日久，在无形的枷锁中自己反倒成了自己的绊脚石，时时刻刻约束着自己、牵制着自己，心里想做的要做的事情都瞻前顾后、左右摇晃，放不开手脚迈不开步伐，往往无疾而终，逐渐养成了压抑、拘谨、克制、谨小慎微的性格。遇事总是瞻前顾后，不敢回头望，又看不到未来的方向，踌躇满目，踏着别人的足迹，站到对立面的高度，唯独没有自己明朗的天空。
　　突然有一天转过身，就觉得喘不上气，那么想敞开心扉拥抱万物，那么想张开嘴巴大口地呼吸，那么想放手这捆绑着的、没有空间没有自由的人生。可是调转头依旧走在原来的老路上，一刻都没有偏离，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烦忧。
　　每次出差经过长武，总是会一成不变地停下来，去吃长武酥肉。我并不觉得那个有什么好吃，不过尔尔，但每次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要去吃，总是有人提议，总是每次都去，而且每次都吃同样的菜。我的不乐意也总是徜徉在心里，我的空间总是如流水般填充到别人的缝隙之中，窒息又无奈。
　　有一次，我们吃完饭走出店门时，无意间看到门口长廊上坐着一老一少爷孙俩在吃面。看样子像是附近村里的，孩子不过十二三岁，红红的脸蛋，衣着干净整齐，领口的纽扣紧紧地扣着，像是为了出门才特意换上的新衣服；老人大约七十多岁，脸庞黝黑，门牙脱落了好几颗。应该是爷孙俩出来改善生活的，但老人家碗里的面硬撅撅的，根根立起来支棱着，他那么奋力地嚼着。
　　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和爷爷的情景。邻村唱大戏，爷爷带着我一起，我没有看戏，在人群中穿来跑去，尽顾着玩了，但总还是没有忘记给爷爷买吃的，一会买份凉皮，一会买个油饼，一会又端碗汤面，爷爷很开心地吃着，旁边的乡亲们不停地夸赞说爷爷享到孙子的福了。
　　如今看到这样的场景，我就不由自主走到收银台前，脱口而出：“再来份酥肉。”并用手指了指爷孙俩坐的那张桌子。店员疑惑，反过来问我：“你说什么？”我突然觉得这样做会不会伤到孩子的自尊心，会不会让爷孙俩知道我的同情而难堪，于是又果断地说“没什么”，转身就出了门。结果一路上唉声叹气，捶胸顿足，懊恼得要命，而同事竟一直在夸赞我的善良，简直讽刺。
　　事情过去了那么久，心里依旧遗憾着，遥遥地怅惘着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筑起的这座高不可越、坚不可摧的禁锢，让心灵越来越灰暗，让空间越来越狭小，让性格越来越拧巴，甚至此刻如此不知所措。
　　如果能洒脱一些，率真一些，想法少一些，是不是就能快乐一些、明朗一些，至少不留那次的遗憾，至少心不再纠结，至少能让爷孙俩感觉到外面世界的善意与温暖。
　　可是我的童年里，外婆就教导我：站有站相，坐有坐相，吃有吃相。站立要做到头正目平，两脚靠拢，尤其女孩子，双脚不可叉开过大、不可随意乱动，会被人笑话；坐下时身体不可前俯后仰，或歪向一侧，双腿要并拢，不能跷二郎腿，更不能抖动，否则会被人骂没有家教；吃东西时要把食物拿到嘴边吃，不能吧唧嘴等等。
　　在漫长的岁月里，在浩瀚的人海中，在杂乱的事物前时刻提醒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。
　　其实我并不孤单，我有一群同行者，和我一样贪心，既要规矩还渴望自由。可是这有什么错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