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塬的风

2026年11月20日 字数:935
  □权力
  姬塬的风是有来历的。
  它从白于山南麓起身,顺着沟壑一路跌下来,到了姬塬这块塬面上,就敞开了性子。这里的每一道梁、每一条沟,风都熟得很。它知道哪个崾岘最深,哪座墩台最老,哪片塬上的荞麦花开得最迟。
  这风里带着古意。位于白于山深处的姬塬,自古便是边塞要地。先秦萧关古道经此穿行,宋夏盐马道上的驼铃曾摇落满山霜色,明代延绥镇的二边长城横卧塬梁,七座烽燧与饶阳水堡的残垣至今还立在风中。
  风掠过墩台残墙时,总像裹着些旧声响——戍卒在烽燧顶添了一把柴,盐队的马蹄踏过崾岘的碎石,饶阳水堡的营旗在暮色里猎猎卷动。那些旧事,都被风磨成了细土。
  风裹着这些磨碎了的旧事,一年一年地吹。吹到某一天,撞上了一些坚硬而陌生的东西。
  长庆油田的抽油机,像一群雄鸡栖落在沟沟峁峁间,一上一下地啄着大地。风把原油那股涩中带甜的气味送到姬塬的每个角落,和黄土的腥味搅在一起,成了这里特有的味道。
  如今,井场上又多了光伏板,安静地铺展着,映着阳光。风从坡上刮下来,贴着板面滑过去,带起的细尘落在深蓝色的硅片上。风知道,这些板子跟庄稼一样,也需要人照看——上面的土要擦干净,才有好收成。
  更高的塬顶上,白色的巨型风机不慌不忙地转着。基座稳稳地扎在黄土深处,和不远处斑驳的明代烽燧墩台遥遥对望。巨桨慢悠悠地掠过高远的晴空,投下的影子长长地扫过坡地,掠过连片的深蓝光伏板,又擦过红色的抽油机机顶。风撞在桨叶上,发出沉缓的嗡鸣声,顺着山梁漫下来,漫遍整座塬面。
  风也生出几分恍惚——它在这片塬上吹了千百年,还是头一回撞见这样完整的图景:地底的呼吸、天光的落影、长空的吟唱,来处各异,却在同一阵风里相逢。
  风势盛时,抽油机的低吼、光伏板细微的震颤与风机的呼啸缠在一起,声息相融,难分彼此。立在塬上便会懂得,这风早已不是从前那风了。从前的风里,只有黄土、烽烟与驼铃碎响;此刻的风里,却盛着一整个时代的呼吸。
  夕阳西下,风也停了,姬塬安静得像块沉在河底的石头。塬面被染成赭红色,抽油机还在一下一下地叩首,像给这片老土地行礼。光伏板反射着最后的天光,像大地的鳞
  甲。
  站在塬畔上,可以看到风顺着沟壑,一路卷起细细的黄土,消失在天的尽头。 明 天 它 还会来。姬塬的风就是这样,从不失约。它刮老了日子,刮旧了光阴,却把这塬上的新故事,一遍遍地讲给沉默的黄土听。